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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村庄

时间:2009-10-29 23:39来源:《读者》(乡土人文版)供稿 作者:黄明安 点击:
当我从长满野草的田间小路上走过,他们抬起戴着斗笠的头,脸上现出朴实恭敬的微笑。那时候太阳已经接近遥远的地平线,它把长长的影子留在了我的身后。他们吃惊地看着我,一个人走在黄昏的田埂上。他们不知道我要走向哪里,不知道我走的目的。在他们的意识里

    当我从长满野草的田间小路上走过,他们抬起戴着斗笠的头,脸上现出朴实恭敬的微笑。那时候太阳已经接近遥远的地平线,它把长长的影子留在了我的身后。他们吃惊地看着我,一个人走在黄昏的田埂上。他们不知道我要走向哪里,不知道我走的目的。在他们的意识里,没有方向的漫步是奇怪的,如同有人把种子撒在石头上。他们向我打着招呼,问我的时候脸上带着困惑的神情。但很快,他们便发觉我是不同的,我来自城市,我回到乡间,必然会带回来某些陌生的东西,比如在黄昏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。这样他们就像是理解或者允许了我的这种做法,于是埋下头颅,蹲在地上,继续收割麦子。我看到,在广阔的土地上,麦子是一片金黄色的海洋,收割好的地块就像一片海滨沙滩;而更远的地方,大片的麦子还没收割,它们挤在一起,瘦瘦的秸秆支撑着成熟的麦穗,它们沉甸甸地垂挂着,看上去好像是在向季节鞠躬。我顺着弯曲的小路走着,夕阳把最后一点余光泼在村庄的头上,泼在麦田里,尖尖的麦芒在夕阳下闪着光。我走在暮春潮湿温润的气氛中,走在南方沿海一日最后的阳光里,金黄色的麦田发出一种氤氲之光!麦子在我的视野里燃烧了起来!它的美妙给了我眩晕般的感觉。
  
    实际上这种感觉是短暂的,那个时候暮色开始降临,有一种逼人的澄清正在呈现,它纯净、绝尘、温暖、明亮,傍晚美丽无比,晚霞如同一幅画,大片的天空出现斑斓缤纷的色彩,它们层层叠叠梯次推进,那形状像一片又一片凝固的翅膀。天空的下面,无限的暖色空间正在暝合,而无边的意识空间却在舒开,乡间以它特有的宁静和开阔解放我的感官,刹那之间有异乎寻常的敏锐正在凝聚:我想我是这样走着的村庄的第一个人,也是村庄的最后一个人。
  
    当我还是一个孩子,当我刚学会走路,我便走在这些路上。路上的草熟悉我小小的光脚,它们身上的露珠被我踢得一路叮叮当当。我像一只狗一样走着,像村庄的芦苇丛中爬出来的黄鼠狼一样走着,像一只失散的鸡一样走着。那时候我的心中充满着童年的隐秘的快乐,可是我并不能把它们唱出来。我在田野上走着,并不能引起任何的声音。
  
    今天,我回到我的村庄,我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回到开始出发的地方。我从傍晚的城市街道旁边走过来,从拥挤的人群中走过来,从车的呼啸声和尘埃里走过来;我也从夜晚的公园草地上走过来,从公园的花丛旁,从花丛下的情侣身边走过来。我回到了我的村庄,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做,实际上我只是想在村庄里走一圈罢了。
  
    我在早先住过的房屋绕了一圈,为的是看清老屋的檐角是如何变黑的,屋基如何深深地陷在黄土里。这幢老屋,还有后面那棵秃枝横斜的古树,以及前面大门外的那口废井,此刻静静地展现在我的面前,我不知道应该对它们说什么。老屋已经没有人住了,黑黑的木门紧闭着。透过昏暗的窗棂,我看到屋里蛛网密布,潮湿的地板散发出一股陈旧腐烂的气味。可是它还存在着,就像一种记忆,就像一种梦幻。它们对我来说好像是完全陌生的,我想不起来当初就出生在这里,而且在它的庇护下度过了整个童年。这真是多么不可思议呀!我像寻找一个死去的童年伙伴一样寻找我自己。我在老屋的门槛上,巨大的圆柱下,古旧的石臼里,企图找到一点点蛛丝马迹,可是看来十分困难。我想在屋檐下的阴影里,以及搭建于夹角的燕窝上追忆当年的孤独,是什么因素促使我爱好沉思和艺术?
  
    雨季总是长之又长,五月的艾草飘香在田野里,童谣唱在树阴下,那时候除了寻找快乐,我们并不知道什么叫贫穷呀!那时候的快乐是多么的廉价,它几乎跟一开门就能见着的阳光一样,一只鸡,一颗土豆,一个石榴,一场追逐,都可以使我们兴奋得乱喊乱叫。我的村庄似乎非常容易地把生活的真理告诉我。我想,如果当初我没有离开村庄,如果我的村庄可以与外面的世界隔绝起来,我愿意一辈子就这样生活在我的村庄里。我像我的父亲一样,像我的祖父一样,像祖父的祖父一样,永远那么实在而简单地活着。我在村庄里娶一个女人,我们生八个孩子;我还学会农活,用经验和自己的身体感知四时节气,并懂得几种药草,一个偏方,医治我的家人和我的邻居。我经常光着脚,露出粗壮而且生着血管瘤的小腿。冬天天气寒冷,我喝我的女人酿造的地瓜酒御寒,跷着二郎腿跟我的堂哥吹牛。他就在我的对门,做点小生意,人是不赖就是有点抠门儿。我看不起他,邀他喝酒并利用酒意奚落他。我在酒桌上用粗话骂他,如果他胆敢生气,我就用酒瓶子敲他的头,不要太重,刚好够流血吓吓他就行了……
  
    这是我的构思,对另一种人生的构思。可是我并没有过上这样的生活,我离开我的村庄到外面陌生的地方去了。我离开村庄的时候好多人还羡慕我呢,可是他们还不知道,就在我走出村庄的时候,那个孩子死了。我到了新的地方,一切显得很不习惯。我夹着尾巴做人,生怕做错了什么。后来终于学乖了,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,什么时候该做什么,再也没有人看我的窘相,我似乎获得了某种成功。可是我的内心好像又失去了什么。我回到家里已经找不到从前的那种感觉了,村庄里所有的人都把我当做客人,他们还是过着从前那种或者差不多的生活,说不清对这种生活是满意还是不满意,反正他们很容易就老了,而且老的速度比我还要快。但是我知道,反正他们每一个人比我都更有力气,吃得比我多多了,睡觉也比我好上一百倍。他们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失眠,晚上每个人都有一个很好的睡眠,令人羡慕的睡眠!我跟他们说话的时候,他们往往吃力地眨着眼睛,好像咽不下我的话一样。其实那时候他们是在想,孩子离开村庄若干年怎么变成这样子了?干吗要用一些新的词语说话呢?他干吗一回来就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让人感到不安呢?当我知道他们的这种心思后,他们已经远远地离开我了,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,像个傻瓜一样。
  
    由此我想到所有的沟通都是很难的,所有的语言都具有社交乃至统治的意图。好多时候,语言就像一场战争,它具有某种压制人性的恶果。当我在说话的时候,当我听别人说话的时候,都能够感受到彼此的承受能力。我们一不小心就会使别人产生窘迫感或者自卑感,产生某种伤害。为了避免这种后果,最好选择沉默。我回来了,选择在村庄走上一圈,实际上表示了我对村庄的最大尊敬。我离开了老屋后朝着小路走去,小路延伸到一口池塘,它还保留着许多年以前的形状,我在读小学的时候,就认为它很像木棉树的叶子。今天这片叶子还是绿油油地亮着,水面上不时会冒出一串泡泡,是水中移动的鱼在呼吸呢,还是地底下的热气正在升腾……
  
    这样我有理由看到更远的地方,我走进麦田的深处,回过头来看了看老屋后面的山,我小时候经常看的山。那山是个石头山,光秃秃瘦骨嶙峋,看上去像一堆骨头!它横亘在我家乡的北面,阻挡了冬季的风。我在山上看不到草,几乎没有树长在它的上面,可它看上去依然生机勃勃,它的头顶上缭绕着淡淡的云烟。它的下半部此刻已经暗淡了,只有上面奇异般闪着光,那是遥远的太阳投射上去的。
  
    我终于走到麦田的边上,我发现自己其实是在往海边走。巨大的麦田是一片围垦地,它被长长的海堤围在里面。我登上海堤,回头看看麦田,劳动的人们正在准备收工,他们把地上的麦子捆扎起来,装上停在田头的两轮车。我不知道载满车的麦子,最终到底会打下多少粮食。一粒粒的麦子从芒壳里脱出来,它们堆在一起是一种金黄色,麦子的秸秆烧起来是一种金黄色,麦子的根烧起来是一种金黄色,麦子的芒壳烧起来也是一种金黄色,麦子的全身都是金黄色。金黄色的麦子长满家乡的田野,它们成熟了,在夕阳下发出火一样的光芒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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