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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物上的时光

时间:2009-07-21 18:06来源:《读者·乡土人文版》供稿 作者:嘎玛丹增 点击:
我们曾经远离土地,离开了伴随我们成长的老屋和田野,到一个遥远而浮躁的地方寻找人生,苦苦挣扎在名利、虚荣、情色的喧嚣中,当所有的意义和目标开始花白以后,才明白能够唤醒生命力的依然还是远方的土地和田野,以及老屋里那些已经废弃或即将消失的旧物。

  不知道为什么,我会如此迷恋木板墙壁上那一缕缕的阳光。阳光是从房顶上的青灰瓦缝间泄漏下来的,光线穿过潮湿灰暗的空间照射在蒙尘的墙壁上。我坐在犍为县罗城古镇船型古建筑群落的屋檐下,举着相机开始了对这些光线的跟踪。灰尘就飞扬在那些透亮的光线里,而投射在墙面和木梁上的光芒也在缓慢地移动。对于阳光在物体上的瞬间移动,只有通过照相机的长焦镜头拉近以后才能发现。这是现代科技的精确,我的眼睛不具备这种功能,这是生命的局限。

  我原本可以套用一句现成的词语来表述这个现象,比如“光阴似箭”,或者“时间虽已消逝,我们没有移动”。但在罗城古镇的阳光下,我被感动在老屋一缕缕透明的光线里,不是因为阳光在房梁和墙壁上的游走,而是那些旧物在这个下午所散发的迷人光芒。这种旧物的光芒,在任何时候都让我感到持续的亲切。

  时间在消逝,往事就在一根根古老的房梁和一块块青灰瓦片上。旧物总是停留在我们人生的某个时刻,安静地躺在永远年轻的阳光下,散发着持久而美丽的光芒。

  我一直不是很明白,这些年一次次离开城市,在一个又一个古镇奔跑穿越,是对本真世界的远离还是靠近?我到底想在那些旧物中寻找什么?在罗城举着照相机,持续地跟踪旧物上移动的阳光时,我似乎开始明白,对古镇或旧物的热情,于我并不是一种模糊的寻找,而是一种精确的缅怀。

  我像一棵不再生长的树,沉寂在虫蛀的历史里,总在想念土地和阳光的恩情。

  我的童年,父亲的童年,父亲的父亲的童年……不管贫困或是富有,都以幸福的方式,散放在那些旧物的光芒里。

  我们曾经远离土地,离开了伴随我们成长的老屋和田野,到一个遥远而浮躁的地方寻找人生,苦苦挣扎在名利、虚荣、情色的喧嚣中,当所有的意义和目标开始花白以后,才明白能够唤醒生命力的依然还是远方的土地和田野,以及老屋里那些已经废弃或即将消失的旧物。

  旧物,是剩余在生命里的温暖。尽管它可能已经破败、腐烂或者死亡,但它们留存的时光总是以快乐的方式,抚慰着我们想念土地和亲情的心灵。

  坐在罗城古镇茶坊之前,我随一个朋友回到了他的老屋。这个朋友十八岁时离开了坐落在乐山先五桥的茅草泥墙老屋,在南方某个地方开始了城市人生,经过二十年的奋斗,成了一个知名企业家。他这次回老屋,除了看望把他养大成人的舅娘,还要给舅娘和家人盖一座大宅院,用以回报一个母亲的含辛茹苦和养育之恩。我们一行除了建筑设计师,还有建筑老板和无数的地方官员。一年前,他出资近百万元,专门为村子修了一条水泥路,我们就是通过这条道路把汽车停在了舅娘的老屋门前。

  舅娘已经八十岁了,虽然满头银发,但神情自如、手眼灵动。我们刚刚钻出车门,老人就张罗着一家人为我们端茶送水。

  五月的田野莺飞草长。正是农忙时节,梯田里晃动着农人们忙碌的身影。布谷鸟在老屋后面茂密的树林里鸣叫。

  老屋有很多门,任何一道门都直接通往土地。但舅娘的老屋的确很老了,泥巴墙面已经裂缝,房梁和檐柱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,屋基倾斜着偏离了中轴线。坐在低矮的堂屋门槛上,舅娘对我说:“我二十岁的时候嫁到这里,房子就是这个样子了,我都不知道这房子到底有多老?”我非常惊异于舅娘清醒的思维和说话的干净利落。

  “你看到毛主席的像没有?”老人指着堂屋正中的画像说,“几次都想取下来,但粘得太牢了,担心撕烂对毛主席不敬,就留了下来。”这张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画像,让我再一次回到了从前。

  老人记忆最为深刻的就是大炼钢铁时代的饥饿,我想,那也是舅娘一生中最艰难困苦的岁月。她的孩子们大多生长在那个荒唐的“大跃进”年代。她说:“……当年庄稼不种了,山上的树全部砍光了,全都跑去炼钢炼铁,拿啥子糊口?娃娃们吃啥子?我当时有六个娃儿,我都不知道是如何盘(养)大他们的……”饥荒年代的六个孩子,加上后来包括我朋友在内一共八个孩子,一个不落地存活了下来。而整个时代围绕着粮食进行的苦涩记忆,就深刻地留存在那些陈年的旧物上:老墙上的蓑衣斗笠、阁楼上的箩筐绳套、墙角边的锄头耙犁、屋檐下堆积的柴火和门框上飘飞的咒符……

  我们的童年在老屋里,恩情也在老屋里。我们这代人的童年,是苦难和幸福的童年,恩情是土地和父母的恩情。苦难既是一种伤痛,也是一种财富。

  朋友早些年就想把舅娘接到城里,但舅娘不愿意离开老屋和土地。关于拆除老屋修建新宅,我的朋友做了很长时间的思想工作,但舅娘始终坚持必须保留一间茅草泥墙的老屋。

  这样,即便建起了新屋,也还能在果园深处无数的黎明和黄昏,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散步在留存的茅屋周围,老屋和老屋里的那些旧物,也许就是明亮在老人心中的光芒,就像我的眼睛和心灵,在旧物上的光芒中,总是能够回到从前,感受亲切和温暖一样。

  五月的阳光照耀着舅娘鹤发童颜的身体,也照耀着罗城古镇戏台下面孩子们欢笑的脸庞,就像阳光对一棵树和一朵花的照耀。我在舅娘的皱纹里看见了未来,而在孩子们的笑声中又回到了童年。

  罗城古镇的下午,到处都是人群和声音,只有泥墙老屋和旧物上的光芒沉默着。

  我还有很多的下午可以坐在这样的阳光里,安静地靠近老屋,沉湎在旧物的光芒里,一次次看见时光在旧物上闪亮、移动,直至消失。

  太阳下山之前,我在罗城古镇的船型古建筑群落里,似乎听见了一个源自远方的声音。声音,是从旧物上暖色的光芒里发出的,在这个声音里,时光已经消逝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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